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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舅那间屋的窗是木格的,西墙上那个窗洞年年秋天糊报纸。 六年前那个冬天,改糊了一块硬纸板。 那台收音机是我六年前买给他的。 买回来搁在柜顶,塑料膜一直没撕。 我舅一个人住,屋是两间,外间做饭,里间睡觉。 里间西墙那个窗洞不大,糊上就不透风。 我说,屋里冷。 他说,冷。 我说,糊上就不冷。 他说,不冷。 屋里一张柜、一张床、一个灶。 外间那个灶是土的,灶膛口熏黑了一片。 灶台上搁着一只盐罐,罐口盖着一个碗。 柜是两开门的,靠北墙,柜顶上搁着那台收音机。 柜顶上还摞着一叠旧报纸,报纸压着机器的一角。 压了好多年,机器底下那块柜顶比别处白。 机器是黑的,方方正正,正面一排按键。 膜是透明塑料膜,边角起了皱,皱成一团。 我说,膜没撕。 他说,没撕。 我说,一直搁柜顶。 他说,搁柜顶。 北墙钉子上挂着一只喇叭。 喇叭是黑壳的,线顺着墙根走到墙角,插在插座上。 他说,喇叭六点响。 我说,六点响。 他说,响半个钟头。 我说,半个钟头。
买回来那天是我搬进屋的。 那年冬天我去了一趟镇上,回来手里拎着那个箱子。 进屋他把箱子接过去,掂了掂,搁在地上。 他说,箱子沉。 我说,沉。 他说,搁柜顶。 我说,搁柜顶。 箱子是我拆的。 箱子不大,我拆开,机器拿出来,搁上柜顶。 箱子我拆平了,靠在门后。 他说,箱子别扔。 我说,不扔。 他说,冬天糊窗。 我说,糊窗。 那年秋天他把旧报纸撕了,撕干净,露出木格。 木格是四竖三横,格子里早年糊的是报纸,一层压一层。 撕的时候撕不干净,撕完格子上留着纸毛。 他说,纸毛留着。 我说,留着。 他说,糊得严。 我说,严。 木格上有钉子,钉子上挂着去年的纸边。 他把纸板比着窗洞铰,铰大一圈,用钉子钉上。 钉了八颗,四边各两颗。 钉子是铁的,钉帽上有一点锈。 钉完他拿手在纸板上按了一圈,按到边上有响声。 他说,钉住了。 我说,钉住了。 纸板是黄褐色的,硬,钉上去不鼓。
钉上以后,年年秋天不再撕。 他说,不用撕。 我说,不用撕。 他说,钉着挺好。 我说,挺好。 第一年冬天我去看他。 窗洞那块纸板上,印着一台收音机的图。 图是印上去的,机器正面,一排按键,六个。 图朝里,屋里看得见。 我说,图在窗上。 他说,窗上。 我说,朝里。 他说,朝里。 第二年我又去。 那六个按键上磨白了两个。 磨白的地方是指头肚大小,圆的一小块。 我说,磨白了。 他说,磨白了。 我说,按着响不响。 他说,不响。 我说,不响。 他说,窗上那个不响。 第三年磨白了四个。 第四年六个全白了。 第五年那年下了雪。 雪化了以后窗台上一道水印,水印洇到纸板上。 纸板下边那一截变软,软了又干,干完起了一层泡。 他说,泡了。 我说,泡了。 我说,挡风不挡。 他说,挡。 纸板上那六个点,摸上去比别处薄。 我拿手按了按其中一个。 按下去是软的,别处是硬的。 我说,按软了。 他说,软了。 我说,六个都软。 他说,都软。 窗洞朝西,下午能进来一条光。 光落在纸板上,那六个白点比别处亮。
有一回他说,电池几节。 我说,插电的。 他说,插电的。 我说,不用电池。 他说,不用电池。 墙角那个插座上插着一根线,线头搭在柜沿上,没接机器。 我说,线搭着。 他说,搭着。 喇叭装了很多年,壳上落了一层土。 壳上有两个小孔,孔里是铁丝网。 我说,喇叭旧了。 他说,旧了。 我说,响不响。 他说,响。 我说,天天响。 他说,六点。 喇叭响的时候,他在院子里就往屋里走。 我说,进屋听。 他说,进屋听。 我说,屋里听得清。 他说,清楚。 去年冬天风大,纸板被风吹得鼓了几回。 他说,纸板硬。 我说,硬。 他说,比报纸强。 我说,强。 他说,挡风。 我说,挡风。 那六个白点旁边,又多了一小块磨白。 是冬天按的。 机器还搁在柜顶,膜还皱着。 今年秋后我又去了。 窗洞上那块纸板还在,边角起了毛,钉子锈了两颗。 我说,该换一块。 他说,不换。 我说,换报纸。 他说,报纸不挡风。 我说,不换。 他说,不换。 我搬了个凳子,站上去,把柜顶那台收音机够下来。 膜撕了,撕下来一团,膜上落了一层灰。 我把膜团了团,塞进灶膛。 膜烧着的时候冒了一股烟。 他说,烧了。 我说,烧了。 机器正面那六个按键,边上一点印都没有。 我把线插上,插在墙角那个插座上。 拧了一下,滋啦一声,出来一个台。 台里在唱戏,是老调。 他说,响了。 我说,响了。 我说,声不大。 他说,不大。 我把机器搁在窗台上,搁在纸板上那六个白点下边。 朝向屋里。 临走我看了眼窗台。 机器还在唱,唱的是一出老戏。 外头喇叭没响,屋里响着。 他说,屋里响。 我说,屋里响。 唱到散场,我没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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