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识货:一台收音机,被叫做白雪公主的棺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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识货 · 003
好东西不吭声。拿起来,掂一掂。
你现在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看一眼。白底,圆圆的键,运算符是橙色的。
这个样子其实 1987 年就有了。那年德国的博朗公司出了一台计算器,型号叫 ET66,设计它的是迪特·拉姆斯和他的同事卢布斯。二十年以后 iPhone 上市,自带的那个计算器几乎就是它的翻版。苹果从来没有正式承认过这件事,不过你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一眼,也不需要谁来承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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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博朗 ET66,1987 年)
识货这一篇,我想讲拉姆斯的一条原则,还有他三十年前做的一台收音机。
01他那条最有名的原则
拉姆斯 1955 年进的博朗,六十年代初开始管设计部,一管就是几十年。到了七十年代末,他把自己这些年想明白的事写成了十条,叫「好设计的十条原则」。
前面九条是,好设计要创新,要有用,要美,要让人看得懂,要不张扬,要诚实,要经得住时间,要细节周到,要对环境负责。
第十条是最有名的一条,它把前面九条都收了起来:
好设计是尽可能少的设计
他自己的说法更短,就四个德语词,Weniger, aber besser,少,但更好。
这句话后来常被人拿来当「极简」的口号,其实拉姆斯的意思要窄得多。他说的少,不是把东西做空,是把那些不承担功能的部分拿掉,让剩下的部分把话说清楚。少是手段,更好才是目的,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才是他的原则,拆开哪一个都不是。
02先说做错的那种
我想先讲反例,因为反例在前头。
五十年代欧洲人家的客厅里,收音机长什么样呢?它不像一台机器,倒像一件家具。木头外壳,带雕花,喇叭前面蒙一块布,有的干脆做成一个矮柜,上头还能摆个花瓶。德国人管这种东西叫 Musiktruhe,音乐柜。
它做错在哪儿?
它在藏。电子管、喇叭、唱盘,全都藏在木头后面。外面那些雕花跟机器本身没有任何关系,它们在说的只有一句话:我值钱,我配得上这间客厅。
这些装饰唯一承担的功能,叫体面。
博朗自己早年也做这样的机器。到了五十年代中,老板的两个儿子决定换条路走,找来了乌尔姆设计学院的人。1955 年,第一台脱掉了雕花的桌面收音机做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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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:《她》
03再说做对的那台
1956 年,博朗出了一台收音机加唱机的组合,型号 SK4。设计它的是乌尔姆的汉斯·古格洛特,和刚进公司一年的拉姆斯。
它把木头外壳脱了。机身是金属的,漆成浅色,两边各留一块木板。上面那个盖子,一开始也想用金属,试的时候震得厉害,拉姆斯就提议换成透明的有机玻璃。
于是唱盘、唱臂、旋钮,第一次全都露在了外面。
同行看了,给它起了个外号,叫白雪公主的棺材。意思是,谁会把一堆电器摆在玻璃底下给人看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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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朗 SK4,1956 年,有机玻璃盖子下面什么都看得见)
买的人倒不这么想。这台机器后来进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收藏。要说它做对了什么,用拉姆斯那条原则讲,就是一句话:它把所有不承担功能的部分都拿掉了,然后把机器本身露出来,当作它自己的样子。
那块透明盖子,一开始只是为了解决震动。震动解决了,顺手把诚实也解决了。
藏起来的机器需要装饰,露出来的机器只需要做好04过三问
识货这个栏目,每件东西都要过三问。
谁决定的?音乐柜长那个样子,是照客厅的口味定的,机器长什么样,由它要配的家具说了算。博朗 1955 年做的那件事,其实就是把这个决定权收回到做机器的人手里。
别人当时怎么做?同行给 SK4 起外号,这个外号本身就是答案:那时候的行规是藏。
代价谁付?音乐柜的代价是买的人付的,买回去一柜子木头和一台看不见的机器。SK4 的代价是博朗自己付的,先被人笑,再被人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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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一个数字
二十年,从 ET66 到 iPhone 上的计算器。
还不止这一台计算器。1958 年博朗出过一台口袋收音机,型号 T3,一块白色的方板子,上面是喇叭的孔,下面一个圆的调台盘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四十三年以后,第一代 iPod 长得像它。这台小收音机也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。
一个东西能被原样搬进几十年后的手机里,说明它当年就没有什么多余的部分可以过时。装饰会过时,功能不会。拉姆斯那句「尽可能少的设计」,换个说法就是,只留下不会过时的那一部分。
那台 1956 年的收音机,现在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。隔着两层玻璃,还是什么都看得见。


识货
慢刀的识货簿。一期一件东西,看它好在哪,差在哪。
掂过了,放回去。手记得。
刀慢,还在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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