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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时间拨回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日本音响厂商几乎能把一个普通家庭的客厅塞满。建伍、先锋、爱华只是最容易被记住的三个名字,JVC、SONY、Panasonic/Technics、三洋、东芝、日立、NEC、夏普同样做过大量音频产品,往上还有天龙、安桥、金嗓子、马兰士,专业音频里又绕不开 Yamaha。 那时候的日本音响,真的是一整条产业链很多人今天记得的是机器外面的品牌,那个年代更夸张的地方在于,日本厂商往往连里面的芯片、功率模块都自己做。SONY、Panasonic、三洋、东芝、日立、NEC 等公司都做过集成电路或者厚膜模块,三洋的 STK 系列就是很典型的例子。音响厂家、半导体厂家、磁带和光盘设备厂家,很多时候还是同一拨公司。 消费者看到的则是另一种繁荣:双卡座、CD、调谐器、均衡器、功放、大音箱,一层一层摞起来。先锋、建伍、爱华的组合音响既是家电,也是当年的“装备”。能把客厅塞上一整套,和后来买大电视、旗舰显卡差不多,性能之外多少还带点身份感。 八九十年代常见的大型收录机/组合音响风格,双卡座与多单元扬声器非常典型 爱华:最典型的“黄金时代结束得太快”爱华在七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存在感非常高,耳机音响、迷你组合、随身听、CD 与磁带播放器、汽车音响都做。它很早就把大量生产放到东南亚,海外销售比重也高,按当时的思路看,成本和市场都不算没准备。 问题出在九十年代末以后。市场竞争加剧,爱华连续亏损,2001 年前后开始大规模裁员。索尼本来就是大股东,之后干脆把公司完全收进去。到 2003 年底,爱华已经不再是一家独立公司;2005 年停止新产品开发,2006 年前后原来的产品线陆续停掉,2008 年索尼终止了当时的 AIWA 品牌。 后来 AIWA 这个名字又重新出现过,也有新的授权方继续做音频产品。但对于经历过老爱华的人来说,那已经不是同一个时代了。品牌可以复活,九十年代那种“买一套爱华就把收音、磁带、CD 全解决”的消费环境回不来。 AIWA NSX-S202|来源:Wikimedia Commons | 山水、Akai、Nakamichi:有些名字是真的从原来的公司里散掉了山水 Sansui 的故事更有“旧 HiFi”味道。它早期从变压器、胆机和放大器一路做起来,和先锋、特丽音/建伍都被视作日本传统音响代表。到了八十年代后期,公司经营开始明显恶化,收入从高峰快速下滑,后来几经资本易手。2012 年进入重整程序,2014 年启动破产程序,原来的山水电气最终退出历史舞台。 Akai 和 Nakamichi 也走过类似的资本路径。品牌名后来还能见到,不代表背后还是当年那家日本公司。九十年代以后,一批老音响品牌落入投资基金、品牌授权和跨国资本手里,“牌子还在、原公司已经不在”成了这一行很常见的现象。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在电商平台看到一个熟悉的老牌子,不能只凭 Logo 就判断它和几十年前是不是同一家公司、同一套工程团队。对怀旧玩家来说,这个区别其实挺大。 Sansui AU-666|Wikimedia Commons | Akai 经典 Hi-Fi 组合|OLX | Nakamichi RX-505|Wikimedia Commons | 建伍和 JVC:没有消失,而是合到了一起建伍的前身是 TRIO,后来把 KENWOOD 做成全球品牌。它很早就不只押家用 HiFi,汽车音响同样是重要业务,这一点反而让它在后来有了转身空间。 JVC 则是另一家横跨消费电子和专业设备的大厂。VHS、摄像机、广播设备、显示设备、音频,它的技术树同样很宽。2007 年之后 JVC 与 Panasonic 的资本关系发生变化,2008 年 JVC 和建伍开始整合,2011 年两家公司进一步并入 JVC Kenwood 体系,原来的法人消失,品牌继续保留。 从用户视角看,建伍和 JVC 好像从家里“消失”了;从公司视角看,它们更像是把战场换了。汽车音响、导航、专业设备这些领域,比传统大组合音响更值得继续投入。 Kenwood 90年代组合音响|Stereo.ru | JVC MX-90|Spring Air | 先锋:技术路线铺得很宽,最后却被时代一条条拆掉先锋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家。它从扬声器做到 LD、CD、DVD、汽车音响、导航、等离子电视,很多产品当年都很领先。只看技术履历,很难想象这样一家企业后来会逐步退出传统家用音响。 可惜消费电子最残酷的地方就是,技术领先不等于商业模式能一直撑住。LD 退潮,DVD 录像机没能长期成为增长点,等离子电视又是一场重资产消耗。汽车导航原本是先锋的强项,智能手机和在线地图普及以后,这块价值也被重新定义。 2014 年,先锋将家用 AV 业务转给安桥;2015 年,DJ 设备业务独立;2018 年公司又被投资基金收购并退市,经营重心转向汽车电子、地图与数据。它不是不会做音响,而是原来最擅长的那些“专用硬件”,一件件被更通用的设备吃掉了。 Pioneer 90年代组合音响|来源:Auctionet | Denon、Marantz、Onkyo:另一条路叫“抱团”并不是所有日本音响品牌都走到破产这一步。Denon 和 Marantz 更接近另一种命运:通过整合继续留在 HiFi 和家庭影院市场。Onkyo 也接过先锋的家用 AV 业务,行业里的品牌边界越来越不像八九十年代那么清楚。 这种变化背后的逻辑很现实。高端音响还能卖,但它已经不是全民消费品。研发、渠道、售后和品牌维护都要钱,单靠一家企业守住所有产品线越来越吃力。把品牌、技术和销售体系合到一个集团里,反而更容易活下去。 Denon 90年代微型 Hi-Fi|What Hi-Fi? | Marantz PM-5|eBay | Onkyo PCS-05|SpenCertified | SONY、Panasonic/Technics、Yamaha:它们没消失,只是不再靠“大组合音响”刷存在感日本音响,不能只盯建伍、先锋、爱华。SONY、Panasonic/Technics、Yamaha 这些品牌一直都有音频积累,它们和“已经消失的老牌”并不是一回事。 SONY 后来把更多注意力放到耳机、便携音频、游@戏、影像和数字娱乐;Panasonic 的大众音响存在感下降,但 Technics 仍然是独立而明确的 HiFi 品牌;Yamaha 更不用说,乐器、专业音频、AV 功放、家庭音响一直都有自己的位置。金嗓子 Accuphase 这样的高端厂商,本来就不是靠大众组合音响吃饭,也没有随着那股浪潮一起消失。 三洋、东芝、日立、NEC、夏普这类综合电子厂商的情况又不同。它们当年能做音响、芯片、录像机、电视甚至电脑,后来各自的业务重点变化,音响只是庞大产品线里被慢慢淡化的一块。 金嗓子 Accuphase 的路子又不一样。它没有跟着大众组合音响一起退潮,而是一直留在更窄、更高端的 HiFi 市场里。规模不大,定位也从来不是“家家都买”,但恰好因此活得很稳。 Sony LBT 系列组合音响|Arthur Johnson Auctions | Technics SU-CH900|Ricardo | Yamaha GX-70|Proxibid | Accuphase E-405|HiFiDo | 真正改变一切的,是“听音乐”这件事不再需要一墙设备九十年代以前,音乐和硬件绑得很死。磁带要卡座,黑胶要唱机,CD 要 CD 机,LD 还得再摆一台脸盆那么大的播放器。买一种媒体,往往就多买一台机器。那时候组合音响的商业逻辑非常顺。 从磁带、CD、LD 到后来的数字文件,音乐载体的变化直接改写了音响市场 VCD、DVD、多媒体电脑起来以后,很多功能开始被一台设备吞掉。MP3、iPod、智能手机和流媒体再往前走一步,连“必须拥有本地音乐载体”都不再成立。以前客厅里要四五件设备做的事,后来一个手机加一对有源音箱就能解决。 组合音响本身也被更简单的产品挤压。立体声有源音箱、家庭影院、耳机、无线音箱越来越成熟,中低端产品的制造技术又被中国厂家迅速吃透。日本厂商继续用原来的成本结构做大众组合音响,价格竞争越来越难打。
还有个不太好量化的变化:年轻工程师不再往这个行业里挤玩音响的人不少,愿意把音频工程当职业的人却未必多。2000 年以后,日本传统音频工程不再像八十年代那么热,年轻工程师更愿意去做数字信号处理、语音识别、软件算法和新的消费电子。 一个行业如果市场在缩,人才又持续流走,老工程师再强也很难一直撑。日本以前在扬声器、电声和模拟电路上的积累非常深,但后来的消费电子竞争,已经越来越依赖软件、网络、算法和平台。传统音响公司要转身,不是换个外壳那么简单。 HiFi 行业越来越“玄学化”视作另一个问题。高端市场不断把注意力从工程指标转向材料、附件和各种难以验证的“调音”,确实会让普通消费者离得更远。这个现象并不只发生在日本,但对已经变小的 HiFi 圈子来说,影响会更明显。 建伍、先锋、爱华等日系音响品牌从黄金时代走向合并、转型与退潮的大致路径 它们是什么时候“销声匿迹”的?如果要划一条线,大概不是某一年,而是从九十年代末一路延伸到 2010 年代。爱华在 2000 年代初最先明显退场;山水在长期衰退后走向破产;建伍与 JVC 在 2008—2011 年完成整合;先锋则在 2014 年之后逐步离开传统家用 AV 主战场。Denon、Marantz、Onkyo 走向整合,SONY、Technics、Yamaha 等品牌则留下来,只是不再复制当年那种全民组合音响的盛况。 回头看,会发现“日本音响不行了”其实说得太笼统。消失的是一批公司,变化的是更多公司的业务方向,而真正结束的,是那个一台 CD 机、一台卡座、一台功放、两只大音箱就能占据家庭客厅中心位置的年代。 老机器今天依然能在二手市场亮起来,荧光屏、机械按键、磁带仓的声音也确实很有味道。但那个味道里,有多少是声音本身,有多少是我们对八九十年代的记忆,可能已经很难分开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