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舞收录机1996年停产，仓库压着20万台，塑料壳都发黄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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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燕舞，燕舞，一曲歌来一片情。」这句词，八十年代在电视台一天要响好几遍。一个穿白西装的小伙子，抱着吉他扭胯，身后一长排双卡收录机，红灯一闪一闪。
那时候谁家娶媳妇，陪嫁里能抬进一台燕舞，是要被整条巷子围观的。再往后一点，它就成了学英语的家世。一盘《跟我学》的磁带塞进去，按键咔哒一声压下，喇叭里出来一嘴生硬的英国腔，一屋子孩子跟着念，念错了大人就在旁边敲桌子。厂子在江苏盐城。当年的说法是，不知道盐城，没人不知道燕舞。可它在1996年底就停了产。停产的时候，仓库里还压着二十万台机器，塑料外壳放得发黄。厂没了，歌还在。1967年，盐城无线电厂成立。说是无线电厂，其实只能装配收音机，一屋子人围着线路板焊点，焊一整天，出不了几台。真正的转机是录音机。八十年代初，厂里开始做双卡四喇叭的收录机。喇叭多，音量大，面板上一排彩灯随着音乐跳，价钱三百来块。同期进口的三洋、夏普，一台要几千。这中间的差价，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。1984年，燕舞的广告上了中央电视台。一个辽宁小伙子站在机器前面又唱又跳，最后那句词，全国人跟着哼了三十年。小伙子叫苗海忠，那年还不到二十岁。拍这条片子，他拿到手十块钱。十块钱。后来的事，厂里老人回忆起来还有画面感：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来，仓库管理员连夜盘点库存，铅笔写断了三根。1987年，厂里职工将近五千人。食堂办得好，连南京的企业都专程跑来看，就为了看人家怎么管伙食。1988年是天顶。那一年生产整机110.8万台，产值四个亿，税利六千多万，连续九年全国销量第一。
也是那一年，厂里拿出六十五万，赞助了国际女排四强邀请赛。广告牌摆在场地边上，镜头一扫就能看见。还是那一年夏天，厂里连着烧了两场火，半座仓库没了。火是意外。我起初以为，那就是运气差。后来把那一年的数字翻出来看，才发现不对。年初厂里给自己定的目标是「确保四点五亿，力争五个亿」。年底算下来，四个亿。差的那几千万，被后来的热闹盖过去了。还有一层更硬的东西。那几年货走得动，靠的是各地批发站一张单子一张单子往下派。厂里只管往外出货，谁在柜台后面卖、卖给了谁，厂里其实不太清楚。等到柜台前面的人不掏钱了，消息传回盐城，中间隔着大半年。接下来这一段，是我觉得最值得说的地方。卖得好，就再加一条生产线。线加完，产量更大，就更要卖得好。这个圈子转起来很舒服，舒服到没人愿意站起来往外看一眼。说难听点，一条线刚装好还没回本，谁有胆子喊停？停线等于承认前几年白干，五千号人的奖金全挂在上面，食堂的四菜一汤也挂在上面。停线，等于认错。九十年代初，CD、VCD起来了。磁带眼看着要被淘汰。厂里的判断是，收录机还能卖十年。原燕舞员工万惠宁记得这句豪言，也记得后来的场面：产品积压在仓库里堆成山，厂里不是回头查技术路线，而是一度怀疑销售人员不会卖。于是产线继续扩。1989年，产值掉到二点四亿，税利只剩一千二百零九万。一年时间，掉了一半还多。钱去哪儿了？外面有一种说法，那些年赚的钱大多存进了银行吃利息，没往新品类上砸。这话我没法坐实，但厂子后来的走向，跟这个说法对得上。1996年底，厂里宣布全面停产。转过年来，集团负债四个亿。清仓那天，二十万台收录机一层一层码在仓库里，塑料外壳已经泛黄。卖一台，亏一台。2002年6月，燕舞集团进入破产程序。2004年底，正式宣告破产。据说审理这案子的法官，念到裁定时掉了眼泪。2005年4月27日，盐城把那栋米黄色的综合生产大楼炸了。楼是当年盐城的地标，很多人在警戒线外面站着看。一声闷响。很多人说，燕舞是被VCD打败的。我不这么看。VCD砸的是所有做磁带的厂，同时期转过来的不止一家两家。为什么偏偏它没转过来？它真正输在1988年。那一年它把「再上一条线」当成了唯一答案，然后把这个答案用了九年。更要命的是，那九年它一直是全国第一。第一这个位置会骗人。卖得最多，就以为自己的判断最准。判断最准，就不需要听外面的声音。等到仓库里的机器开始发黄，账面上的第一还在。一家厂最危险的时候，往往不是亏损那年，是创纪录那年。
后来的事有点荒诞。「燕舞」这两个字，2012年被盐城市正府买了下来。今天挂在这个名字底下的，是一家做文旅、康养、酒店、航空的国企。牌子还在，不唱歌了。你家那台收录机，后来去哪儿了？是搁在柜子顶上落灰，还是被收废品的按斤称走了？明天写红灯牌收音机——为什么一到点，全院的人搬着凳子来你家门口听。关注追全。